2012 新庄捷运通车前的乐生片段

责任主编:王颢中

2012 新庄捷运通车前的乐生片段,捷运新庄线,辅大站。(摄影:张心华)

「捷运新庄线一直到现在没有通车,跟新庄机厂工程没关係,是因为捷运局在前面路段的工程自己延宕的结果」,,乐生院蓬莱舍,青年乐生联盟的成员对着十几位「乐生拓绘」的参与者解释着。这样的解释,7年来,大概说上了1百万次那幺多吧;「目前的通车方案,是先用丹凤、迴龙两个站间的轨道作为储车之用,如果将来利用别的站厂调度班车,一样可以通车到这两个站,大概只有班次的间隔时间受到影响…」。

话,必须一再重覆,因为「捷运新庄线因为乐生保存而延宕」的概念,种在大众意识的最深的地方,挖不起来。

1月5号,新庄机厂还没有盖好,甚至有可能永远也盖不好了,台北市长郝龙斌和新北市长朱立伦已经共同欢欣而热烈地,抢在总统大选之前,让「新庄捷运分段通车」变成了事实;热闹的通车典礼,许多「新庄人」心里面盼了许多年,他们理会不了阴郁溼冷的天气,等待着建案广告里的美丽远景。

2012年的第1天,也像这一天一样,这般的阴郁溼冷;乌云沉甸甸地堆积着,就像坡角下混杂着砾石的乌黑色断层泥,蔓延出这好大一片沉重的山谷地。

2012 新庄捷运通车前的乐生片段昔日青翠的山坡,变成今天这一片阴暗沈郁的山谷。(摄影:孙穷理)

「那边」。

身体已经不像前几年那样硬朗的阿添伯,用他残缺的手,指向前方的断崖,「以前是『贞德舍』,其实我们院民都不习惯这样叫它,而是称他为『火车间』,因为它一间一间连在一起,长长的一条,好像火车一样」;第一次踏入乐生的人,似懂非懂地看向远方,谁也没有办法从现在这个小土丘上的几间破房子,和手上拓绘的裂痕里,勾勒出一个「完整的乐生院」原来的样子。

2012 新庄捷运通车前的乐生片段阿添伯显得更老了,这阵子脚不舒服,几次抗争都没有办法出门,不过说起话来,依旧健谈。(摄影:孙穷理)2012 新庄捷运通车前的乐生片段挂满各地声援旗帜、海报的蓬莱舍,是许多人认识乐生院的起点。(摄影:孙穷理)

「火车间」走进了历史,对于它的记忆,悬在灰色山谷的半空,里面的人还在,林却阿嬷、蓝彩云阿姨,从2008年12月3号那天,在「怡园」落了脚,至于怡园上方的「反省室」的主人吕德昌则已经远远离开这个禁锢他,也照顾他一生的家、医院,和监狱;大屯舍也还在,不过在断崖边上。

「文建会、新北市文化局说,要保护这个世界文化遗产潜力点,不过要等捷运完了才开始,就是说它这边没了也没有关係…」说话的人是侯孝贤,他的电影曾经开启过一个时代。上一次他到这边来的时候,沿着左手边的小径,可以到贞德舍、喜一舍、绿荫舍,直到「大树下」,远远就能看到高耸的苦楝树,转过一个弯向上走,会抵达乐生院民永远的常眠之所灵骨塔;而今这些活着是监禁的灵魂,死了却是漂泊。

「守护乐生.文化发声」,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安排,大屯舍前文化界挺乐生的记者会要布置的和2007年3月那一次那幺像,连记者会的名称都一样,不过那时候,危机是潜藏的,现在,则摊在眼前。

文化人在意的是官僚的颟顸,让他们的创作找不到滋润的土地,而在这里,颟顸则关乎人命。

「从以前的决策到现在的工程都看到非常的粗暴性,工程设计者完全不在乎公理,为了达到目的没有在理你啥货…」彰化溪州的乡土诗人吴晟,口快心直,「我一直相信世间可以讲道理,所以我一直会苦口婆心,最近愈来愈发现苦口婆心是没有用的,如果讲道理没有用就是暴乱的社会,那就宁愿用暴力了…」至于作家、画家、艺评家蒋勋则又是另外的典型「过去,因为医学上的无知,把病患强制隔离在这里;这是一个全世界性的议题,在这里,是对人性做全面反省的地方;我在想,如果我是八十年前的日本医疗单位,会不会因为疏忽做同样的决定?所以这个反省也是对我自己人性的反省」。

2012 新庄捷运通车前的乐生片段再一次,文化人齐聚乐生,阿添伯与前会长李添培陪伴导览(摄影:陈锦桐)

「这边这一栋叫七星舍,上面的是大屯舍,再上去是高雄舍」,这也数不清是阿添伯第几次带导览了,2012年的第一天,阿添伯打起了精神,他点着一间一间院舍的名字,「很多汉生病人都是中南部、各个地方送来的,地方政府为了表示对这些病人的关心,就出钱盖院舍,盖出来的房子就用那个县市的名字来命名」老房子的顶早就漏了,四边架起粗重的H形钢架,像院民支撑残驱的拐杖,也像锁着囚犯的镣铐,要想像起当年拥挤吵杂的情形,不容易,「可是不是高雄舍就住高雄人喔;那个时候,院方分配一间院舍住32个人,很挤,每个人生活不一样,有的人早起、有的人晚起,早起的人吱吱拐拐地发出声音,晚起的人就骂『那幺早起来是要死喔』,又吵又乱,但是也有它快乐的地方,日子一久也就习惯下来,这就是乐生院的特色…」

「阿伯,卡紧咧啦!」

老人家话匣子打开,几天几夜怕也导览不完。

陈再添,人人叫他阿添叔,处世圆融热情,个性率真,素有『地下院长』之称。台南县小港人,在基督教家庭长大,十三岁在学校升旗典礼时,红通通的脸庞,像鹤立鸡群,被眼尖的老师发现他的病,开始休学在家治病。直到16岁(民40年)。警察和卫生所的人到家抓人,搭痲疯列车到乐生院看到满山坡红砖黑瓦屋房子,想家的泪不由自主滴了下来。

这是乐生保留自救会和爱地芽协会出版的「青春梦迴乐生八十」里,对阿添伯的描述;出书,对乐生院来说,真的不是件新鲜事,这里有太多的故事说不完;就好像「乐生拓绘」,拓下这里的一切,命运的裂缝,也怎幺都拓不完。

「我常在思考,如何把身体的动作更贴近土地?」2009年3月,日本拓绘艺术家冈部昌生把人凝视土地的这种方法带来乐生(关鱼:【拓绘乐生】连结过去与未来的座谈会「上」、 「下」、 2009/03/28 「苦劳报导」),乐生的裂缝,是死亡、而竟也是生命,测量它,是测量与死亡之间的距离;拓下它,则从它的纹理中感知生命的存在。这几年,在乐生的年轻人反覆着这些,裂缝是一个徵象,它指向地底下被工程挖开的秘密,关于生存与死亡的。

12月30号,捷运局宣布,面对「走山危机」的长期方案是「明挖覆盖」(相关报导),详细情形没有说明,对于这个反反覆覆、避重就轻的官僚机构,不管怎幺样,提出一个方案,就是承认了走山危机严重,到底这个方案是什幺?目前在新庄机厂开挖区西边的尽头有一个「明挖覆盖段」,捷运局说,要把它向东延伸200公尺,也就是要用现在「明挖覆盖段」那样的结构体,把第四工作面的山壁撑住,不过前提是先向下挖、再做结构支撑,对于这件事,大家议论纷纷,能不能解决问题,谁也说不準,但是共识之一是,现在只要开始向下挖,就很让人担心,结构还没做,走山就先发生了;共识之二是,永远不把话说清楚的捷运局,不能相信。

新庄机厂的命运未卜,但捷运新庄线现在已经通了车,曾经信誓旦旦说这不可能的捷运局,自己让它实现了;而另一个他们也曾信誓旦旦说绝不可能的方案,竟也是他们今天打算拿来救新庄机厂的方案,那就是「明挖覆盖」。这些专业者、官僚的自相矛盾,就好像他们挖出的断层泥那般摊在每一个人的眼前,清清楚楚、历历在目,而当郝龙斌与朱立伦检视着他们傲人成就之时,在这条轨道的尽头,那一个阴郁的山谷里,生存与死亡的搏斗,还在持续。

2012,1月5日,新庄捷运分段通车达成,谨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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